武川县的秋日温暖而静谧。康枝英坐在轮椅上,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蜷着,全靠手腕一下一下地抵着键盘。嗒,嗒,嗒——敲击键盘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钟摆。窗台上,一盆沙漠玫瑰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挤挤挨挨,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墙上贴满了照片,有康枝英跟父母的合影,有跟病友的合影,有登台宣讲时拍的……密密匝匝。旁边桌上摆着奖杯和证书,“内蒙古自强模范”“中国网事·感动内蒙古年度网络人物”……
就敲击键盘这么一个动作,康枝英重复了十几年,敲出了一部部作品,也敲出了不一样的励志人生。
2006年1月,一场车祸把23岁的康枝英的人生劈成了两半。颈椎5—6粉碎性骨折,高位截瘫,颈部以下动弹不得。
父亲康吉贵没有认命。康吉贵说:“只要我还活着一天,就要想办法让女儿重新站起来!”
从那以后,康吉贵四处寻医问药,奔走于各大康复医院,默默学习专业的康复手法。他买来医学书籍和穴位挂图,从零开始学按摩、针灸。为了不伤着女儿,他先在自己身上试,确定安全后才放心给女儿做治疗。除此之外,康吉贵自己画图纸、设计模型,就地取材,用废弃的材料研磨加工,制作出一套康复器械。这个扛了半辈子锄头的农民,摇身一变成了会制作器械的能工巧匠、钻研医学的家庭康复师。
康枝英的母亲王润女在女儿受伤初期每隔3个小时就起身帮她翻身擦洗。她说:“只要闺女还在,干啥都值。”
奇迹发生在8个月后的一天。康枝英想往上拉一拉被子,突然发现胳膊能抬起来了。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变,像一束光照亮了漫长的黑夜,让全家人有了盼头。
但康复的路,每一步都需要漫长的时间。翻身,学了一年;坐立,学了两年多;重新站起来,用了整整六年。
“那天,她站在站立架里,重新感受着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,千头万绪涌上心头,泪水模糊了眼睛。”
这些年,康吉贵拍了成千上万张女儿康复过程中的照片,有胳膊能动时的、有扶着站起来的,康吉贵翻着有些泛黄的照片,一一细数着过往,语气里既有心疼,也有骄傲。
记者在宣讲会现场见到康枝英时,她穿了一身素净衣服,脸上挂着笑,率真又温柔,坚韧且强大。
多年来,康枝英经常奔走于宣讲报告会、文学读书分享会、朗诵会、公益组织活动分享会,以及各大院校等进行励志演讲,以平实语言讲述自己与命运抗争、以书香丰盈人生、以坚守回馈社会的奋斗故事。多年来,康枝英累计宣讲近百场,为公益事业贡献力量。她常常说:“父母、书籍、写作构成了现在的我”。
康枝英说,身体和灵魂,总有一个要在路上。在与疾病抗争的漫长岁月里,康枝英渐渐明白一个道理:身体要立得住,心更要立得住。她让父亲去各大书店买来各种书籍,这些书在她康复训练之余陪伴着她。在那些动弹不得的日子里,她跟着文字去了从未去过的地方,见了从未见过的人。
但写作这件事,对她来说首先是一个身体上的难题——她的手连笔都握不住。她用布带把笔和手指绑在一起,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,然后再用手腕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。每到阴天,受伤的颈椎疼得抬不起头来,她就用一只手托着下巴,另一只手抵着键盘继续敲。时至今日,手指仍不灵活,但她早已习惯了用手腕抵住键盘来打字写作。
2015年,康枝英的第一本书《爱赐给我站的力量》由人民出版社出版,并入选“中华自强励志书系”。她在书里写自己的康复路,写父母的不离不弃,也写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。书出版后,她收到了许多读者的来信——有人遭受重大挫折后从她的故事里找到了勇气,有人因为她的文字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。她没有停下,2021年,她的第二本书《思维域度》和第三本书《生命·重新起航》相继完成,第四本《脊髓损伤疗愈宝典》也已进入出版流程。从一个握不住笔的人,到陆续出版三本书、第四本书即将出版的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,她用了十几年。
康枝英没有把自己困在个人的不幸里。2010年,她开通了“截瘫者之家”免费热线,为数千位截瘫病友提供康复指导和情绪疏导。她常说:“无论处于何种境遇中,都要给自己保留一丝希望,永不言弃。”湖北的一位大叔和她情况相似,康枝英分享了康复心得,几个月后,大叔学会了坐立和吃饭。
康枝英还开办了武川县第一家“盛誉爱心超市”,用爱心架起友谊桥梁,为残疾人群体提供优惠服务。她为学校、社区、图书馆捐赠个人励志书籍1000余册。
康枝英说:“没有大家的帮助,我走不到今天。我能做的,就是把这份爱再传下去。”
从23岁那场车祸算起,二十年来,她靠着一个个不起眼的进步,从床上一点点撑起了自己的人生。路上有父亲用自行车内胎和旧铁椅子搭起来的阶梯,有母亲用磨破的双脚换来的守望,有她自己一笔一画从纸上蹭出来的文字。这些年,她先后加入内蒙古作家协会、中国作家协会,获评内蒙古“自强模范”、“感动内蒙古”提名人物、“中国网事·感动内蒙古”年度网络人物。奖杯和证书摆满了桌子,她却很少主动提起。
如今,康枝英不但“站”起来了,还成了别人的拐杖。
临走时,阳光恰好落在窗台上,照在那盆沙漠玫瑰上。这种花天生喜阳,耐得住干旱,扎得住根,在旁人以为活不了的地方,偏能长出自己的样子来。人和花原来是一样的,有了爱的光照着,瘠薄的土里,照样能开出花来。(记者 贾璐)

